文、圖/長虹教育基金會秘書長 吳台琪

▼弗呂傑城與當代都市的對話


波爾多的四個建築故事
      波爾多的城市魅力不僅來自於歷史，也來自那些以生命樣貌活出的建築作品，在2025年參與法國波爾多建築中心的兒童建築工作坊中，我走入生活與時間交織的四個建築作品，恰好構成了一條穿越近百年的建築時間線。從1920年代勒．柯比意的「弗呂傑城」、理察．羅傑斯的公共建築「波爾多法院」，雷姆．庫哈斯的「波爾多房子」，到當代的「大公園區重修社會住宅」。波爾多的每一時期作品，都反映了建築師為身處其中的人們，以創新建築來支持他們面對的生活困境，讓身心放飛，找到自由。

勒．柯比意《弗呂傑城》(Le Corbusier, the Cite Fruges, 1924-1926)
現代主義的社會理想實驗
      波爾多在1920年代是個工業城市，糖廠老闆亨利．弗呂傑（Henry Fruges）希望在郊區-佩薩克（Pessac）打造一個給工人居住的社區。他邀請當時年輕的建築師-勒．柯比意（Le Corbusier）負責設計，於是誕生了這座經濟且具現代風格的弗呂傑城。

      弗呂傑城運用了鋼筋混凝土框架與模組化設計，房屋以六種類型組合成街區。勒．柯比意以他早期「五大原則」作為設計基礎：底層架空、自由立面、自由平面、水平窗帶與屋頂花園。鮮豔的色彩與幾何造型，讓這個社區在當時顯得前衛。

      然而，居民並不習慣這種空間及鮮豔色彩，許多房屋在使用後被改建、重新粉刷，且因公共設施及經費不足，原本預計興建130戶，最後僅完成約50戶。弗呂傑城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的落差，也揭示了現代主義在面對真實居住者的考驗。

      今天，經過修復後的弗呂傑城已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它不再只是勒．柯比意的理論樣本，而成為一個關於「理想如何落地」的城市記憶，它是第一次實踐現代主義建築理念的社區，是現代建築史的里程碑。波爾多建築中心在當地深耕，這次五戶居民願意打開他們的家讓我們參觀，各家獨一無二的生活韻味令人驚豔。勒．柯比意的建築遠見需要時間的驗證，才能被理解。

       一位熱愛勒．柯比意的居民，將22號住宅修整為民宿，想要入住大師的建築不是夢，推薦大家到波爾多時住宿此地，來一場與勒．柯比意零距離的體驗。

▼屋主熱情分享勒．柯比意的設計原則


雷姆·庫哈斯《波爾多住宅》(Rem Koolhaas/OMA, Maison a Bordeaux, 1998)
以身心需求重構居住的尊嚴
      跨越七十多年後，荷蘭建築師-雷姆．庫哈斯（Rem Koolhaas）在波爾多近郊設計了一棟極具戲劇性的私人住宅。屋主是報業出版商，一家人原開心蓋一間簡潔的新家，但屋主因車禍導致下半身癱瘓，他改變了主意，新家要蓋得複雜又符合行動需求，而且不希望空間隨時提醒自己身體的不便。

      雷姆．庫哈斯以這份矛盾為出發點，設計出一棟三層樓的房子。第一二層通透開放，但底層隱入山坡，一側弧形類似洞穴空間；第二層大片玻璃敞亮，可遠眺波爾多市區；上層由混凝土匸字形框架包覆住家人的私密空間，除了多樣空間的運用細節，在結構上大膽創新、不對稱中尋求平衡更是其特色。雷姆．庫哈斯最具突破性的做法，就在於三層之間由一座可升降的平台連接，既是電梯、也是書桌與行動工作室。屋主可以在家中來去自如，整個住宅變成隨身移動的空間機器。

      波爾多住宅像是一部可操作的劇場，居住者是建築舞台的主角。建築不再勉強人去適應空間，而是反過來，空間隨著人的需要而變化。波爾多房子深具人文精神，它讓我們重新思考：真正的舒適，不只是便利的動線，而是能讓人保持尊嚴與主動的空間自由。

▼波爾多房子的結構大膽創新

▼連接三層樓的升降平台是突破性做法


理察．羅傑斯的《波爾多法院》(Richard Rogers, Palais de justice deBordeaux, 1998)
透明與正義的空間象徵
      波爾多法院由英國建築師-理察．羅傑斯（Richard Rogers）設計，於1998年完工，是一座難以忽視的地標。外觀以玻璃帷幕包覆，法庭空間則是七個木質圓錐體，如同架上的酒瓶，呼應在地風土，也巧妙連結了原舊法院的中古世紀建築與當地市景。

      理察．羅傑斯拒絕傳統法院那種厚重、威嚴的形象，轉而以玻璃立面的透明與光線傳達「公正可見」的理念。法庭頂部的自然採光搭配神秘的室內設計，自然而然產生莊嚴而審慎的氛圍。

      七座法庭中的兒少法庭位在最外側，在法院大門外，想表達的意義是：兒童、青少年對於法律尚且無知，需要給予寬容和機會，還沒有踏入真正法庭範圍內，由此表露出對兒少的極致關懷。

      波爾多法院不僅是一座機能完善的公共建築，也是一種宣言：在民主社會中，正義不應被遮蔽，而須公開透明。這種以建築語言表達制度精神的做法，使它成為城市公共空間設計的經典案例。

▼關懷兒少將其法庭設在法院外                                      ▼陽光灑入法庭內


拉卡頓&瓦薩爾的大公園區重修社宅(Lacaton & Vassal、Frederic Druot+ Christophe Hutin, cite Grand Parc, 2015)
溫柔而務實的城市更新
      在波爾多的北部，另一種建築重生正在進行。大公園區（Grand Parc）是1970年代的社會住宅區，政府原先計畫全面拆除。然而當時法規規定新建築不能蓋超過4樓，當地老樹也必須保存，因此建築師-安妮．拉卡頓（Anne Lacaton）、讓菲利普·瓦薩爾（Jean-Philippe Vassal）提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方案：「永不拆除」。

      他們審視這些社宅結構仍然堅固，問題在於空間品質。他們在建築外側加建大陽台，為每一戶增加了光線、通風與多功能的半戶外空間。更關鍵的是，施工期間住戶無需搬離，改造以「生活不中斷」為原則。

      這項計畫以遠低於拆除重建的成本，僅10數天的工期，卻創造了截然不同的居住品質。居民從封閉的公寓走向陽光與綠意，而整個社區也重新獲得活力，居民不論是在重修期間或完工後，都無須因為工程或租金漲價而流離失所。2019年，這個專案獲得歐洲建築界最高榮譽—米斯．凡德羅獎。

▼建築師在社宅屋頂工作室

      我們與2PM A建築師事務所的兩位創辦人，在女建築師Margot綠意盎然的屋頂工作室，暢談建築與出版，感受重修社宅的陽光、綠意，俯瞰城市美景，一覽無遺。

      大公園區的案例展現了建築師對環境與人的關懷：現代化不必意味著全部摧毀，而可以是對現有資源的溫柔更新。建築不是追求炫目的形象，而是讓「日常」變得更好。

▼大公園區社宅在立面增建大陽台



波爾多，一座以人為尺度的建築城市
      從勒．柯比意的理想社區，到雷姆．庫哈斯的身體住宅，再到社宅改造與法院建築，波爾多的這四個經典建築揭示了建築如何回應不同的核心議題—理想、個體、社會與公共性。在這座城市，建築是生活方式的實踐。它們共同組成了一種獨特的城市節奏，一段關於生活、尊嚴與時間的故事。


延伸分享
勒．柯比意《弗呂傑城》22號民宿

雷姆．庫哈斯 臺灣作品：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理察．羅傑斯 臺灣作品：高雄捷運中央公園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