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 /詔安好伴屋創辦人 廖婉婷回望童年:土地與記憶 我的故事,從雲林崙背開始。這裡沒有繁華的霓虹,卻有四季輪轉的風景。春天插秧、夏天收割,秋冬裡空氣混合著稻草燃燒與米飯的味道。孩提時分,我常常赤腳在田埂上奔跑,耳邊是風吹過稻田的沙沙聲,鼻尖是阿嬤熬湯的香味。村子裡的孩子不多,但我們總能找到遊戲的樂趣:在院子裡玩跳房子,在廟埕聽故事,在田邊追逐蝴蝶。這些片段,構成了我童年最鮮明的底色。 然而,隨著時間推進,我慢慢發現,我們的生活與都市孩子大不相同。當同齡人下課去補習班、才藝課時,我們只能在昏暗的燈下寫功課;當城市裡有現代化的圖書館時,我們的書櫃卻總是簡陋。長輩的故事逐漸沒人傾聽,客家母語在學校裡顯得多餘,甚至被視為落後。我心裡開始隱隱擔心:這些屬於我們的文化,會不會有一天真的消失? 這份不安,一直埋藏在我心底,直到我走出家鄉之後,才逐漸清晰。離開與成長:一個社工的養成 我和許多年輕人一樣,離開了農村,走進都市求學。離開故鄉後,我看見了資源差距的巨大。都市的孩子有多元的選擇,學習機會近在咫尺;而農村的孩子,常常得自己摸索,或是過早放棄。那種對比,深深觸動了我。 選擇社工這條路,不是偶然,而是內心的召喚。我渴望傾聽與陪伴,想讓每個孩子都能感覺到自己值得被愛、值得被看見。在外地工作時,我遇過孤單的孩子,也陪伴過失去依靠的長輩。有些孩子在被鼓勵後,眼神重新亮起;有些長輩在被聽見後,露出久違的微笑。那一刻,我深刻感受到:陪伴,能讓人重新找回力量。 而每一次這樣的體驗,都讓我想起崙背的孩子與老人,他們是否也在等待這樣的陪伴?我開始意識到,真正能產生影響的地方,或許不是遠方,而是我的家鄉。▼詔安好伴屋一樓返鄉與初心:老屋的重生 2021年,我和先生做了一個看似大膽卻又必然的決定:返鄉。我們回到崙背,回到那棟荒廢已久的老屋。這間老屋曾經是西藥房,後來塵封了二十年。第一次推開門,厚重的灰塵、斑駁的牆壁,幾乎讓我想轉身離開。但我心裡清楚,這裡正是最好的開始。 我們花了好幾個月,一點一滴修繕,把它轉變成「詔安好伴屋」。一樓設為閱讀與共享空間,二樓是課輔教室。書架漸漸被填滿,如今已有三千多本書。每天放學後,孩子們推門進來,有的埋頭寫功課,有的迫不及待翻繪本,有的窩在角落朗讀。這裡慢慢成了孩子的「秘密基地」,也是村裡的一盞燈。 我常對自己說,好伴屋不是單純的場域,而是一種承諾:在這裡,你永遠不會孤單。無論你成績好壞,無論你來自什麼樣的家庭背景,這裡都有你的位置。陪伴的故事:孩子眼中的世界 在好伴屋裡,我看見許多孩子的轉變。其中有一個孩子,至今讓我難以忘懷。 他的學業表現一直不佳,常常因成績而自卑。但他卻擁有獨特的畫畫天賦。別人只看見他的失敗,我卻看見他筆下的靈動與勇敢。有一年,我決定把他的作品印在我們夏令營的班服上,當他看見自己的畫被大家穿在身上時,那雙眼睛閃耀著光芒。那一刻,他知道自己也能被看見。 這幾年下來,他參與了好伴屋的夏令營,從一個害羞的孩子,變成能主動分享的小夥伴。今年,他對我說了一句讓我熱淚盈眶的話:「老師,我希望你們也能開一間學校,從國小到高中,這樣我們就可以在這裡長大。」 這句話,是孩子最真誠的渴望,也是我持續前行的理由。因為他們期待的不只是課程,而是一個能陪伴他們成長的完整環境。 還有另一個孩子,來到好伴屋時總是沉默寡言。後來,他因為參與食農教育課程,第一次親手煮了一道菜。他把成品端到大家面前,羞澀卻堅定地說:「這是我煮的。」那一刻,他獲得的,不只是廚藝,而是「我也可以」的自信。這樣的自信,成了他繼續學習的動力。▼讓孩子親手做料理讓閱讀走出去:共享書箱的誕生 我始終相信,閱讀不該被限制在一間屋子裡,而應該走進每一個人的生活。因此,我們開始推動「共享書箱」。 我們把書箱設在村裡的各個角落:咖啡館門口、服飾店牆邊、民宅騎樓,甚至還有便利商店旁。每個書箱裡都有十幾本書,每月更換。孩子經過時會停下來,翻一翻,再帶回家。有的家庭甚至會拿出自己的書來交換。書籍就在村子裡流動,帶著故事也帶來希望。 共享書箱的存在,就像一個個小火種,點亮了村落。有人告訴我,孩子晚上睡前一定要讀書才安心;有人說,因為書箱,他們重新開始和孩子一起閱讀。這些細微卻動人的回饋,讓我覺得一切努力都值得。 更特別的是,書箱的存在也改變了大人的習慣。有父親告訴我,他因為孩子拿回家的一本書,久違地陪孩子一起朗讀;有阿嬤說,她雖然識字不多,但會聽孫子唸書,覺得生活有了新的樂趣。這些跨世代的互動,都是書箱帶來的驚喜。▼閱讀中的孩子挑戰與質疑:堅持的重量 這條路並不輕鬆。一路上,我聽過太多質疑:「你們這樣能撐多久?」、「在農村推閱讀和文化,真的有人需要嗎?」、「沒有經濟回報,妳怎麼養家?」 身為四個孩子的母親,我必須在家庭與工作間取得平衡,經常感到筋疲力盡。經費不足、人力有限,常讓我陷入焦慮。也曾懷疑自己是否太過天真,把一切壓在一個「理想」上。但每當我想放慢腳步時,孩子的笑容、長輩的鼓勵,還有那句「有妳在,這裡就不一樣了」,總能拉我一把。正是這些支持,讓我知道我走的不是孤單的路。 這些挑戰,反而逼著我不斷思考:如何讓好伴屋更永續?如何把文化教育轉化成可以支持自己的力量?這些問題,至今仍是我每天在尋找答案的課題。社區的回應:從孤單到共鳴 慢慢地,我看見社區在改變。父母告訴我,孩子愛上了閱讀;長輩說,他們因為能用母語與孩子互動,而覺得自己被需要;志工也說,他們在服務中重新找到熱情與價值。 我們的食農教育課程,不只教孩子種菜,更讓他們親手做飯。當孩子端著自己煮好的菜時,那份自豪清晰可見。「我覺得自己像真的大人了!」一個孩子這樣寫下。還有一次,孩子們在文化桌遊中驚訝地發現:「原來我們村子有這麼多故事!」這些聲音,是我最真切的回報。社區的氛圍也因此改變。從一開始的懷疑,到後來的參與,再到如今的支持,好伴屋已不只是「我的夢想」,而是逐漸成為大家共同的願景。這種共鳴,是最珍貴的收穫。▼孩子們製作天然植物移印染體悟與未來 走過這些年,我更加確信:教育不是單純的知識傳遞,而是陪伴與相信;文化不是只屬於過去的記憶,而是可以成為未來的養分。好伴屋是一個起點,它讓孩子找到自信,讓長輩找回舞台,也讓社區在共創中凝聚。 未來,我希望能推動更多共享書箱,把閱讀推進村落的每個角落;與學校合作,將客家語與食農教育系統化;也希望能有更多青年願意返鄉,成為農村新力量。我知道這是一條漫長的路,但只要我們腳踏土地,就不會迷失方向。 同時,我也期待能把這些經驗轉化成教材與模組,分享給更多有同樣困境的社區。也許有一天,好伴屋的故事不只是崙背的故事,而能在更多農村複製、發芽。 有人問我:「妳不怕失敗嗎?」我常回答:「怕,但我更怕什麼都不做。」 返鄉對我而言,從來不是一場浪漫的冒險,而是一份責任。我選擇留下,因為我相信,唯有在土地與孩子之間,我們才能找到希望的出口。只要有一本書、一句母語、一個孩子的笑容,就值得我繼續堅持下去。 這,就是我的詔安好伴屋故事。延伸閱讀詔安好伴屋 粉絲專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