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4文、圖 / 國立成功大學 土木工程學系教授 賴啟銘▼學生時期搭建實驗模型 (雙層屋頂) 國科會近日公布114年「傑出研究獎」名單,很高興與大家分享第三屆長虹講座教授獲選人-賴啟銘老師榮獲此殊榮。國家科學及技術委員會設立的「傑出研究獎」是為獎勵具前瞻性研究成果、提升我國科技競爭力而設立,每年表揚在基礎或應用研究上有重大貢獻的科學技術人才,是台灣學術界具代表性的榮譽,肯定了賴教授長年在研究與教學上的投入。賴教授曾於《彩虹之境》第34期分享推動兒童建築及永續教育的經驗,本期則回望他的求學抉擇與人生轉折,帶領讀者看見他如何走上今日的道路。 大學生活在上課、寫作業與考試之間,默默地來到大三升大四的暑假。那是我第一次走進大學教授的實驗室,準備執行國科會大專生暑期研究計畫。大師兄教我如何使用氫氧焰焊接熱電偶線,熱電偶(Thermocouple)是由兩種不同金屬接合形成,利用溫差產生電位差,常被用來量測溫度。教學結束後,便把工作交給我。我用了一整個下午,焊了四十條熱電偶線,自覺每一條都牢牢焊住。 隔天,大師兄伸出手指,一條一條拉扯那些線頭,大多數竟然輕易地被扯了下來。那一刻我才明白,焊接不是「看起來黏在一起」就好,而是在兩條金屬線熔解的瞬間,會閃出一團極短暫的小亮光。看見那道光,才算真正成功。功夫,果然藏在細節裡。這個經驗後來不斷提醒我,無論是做實驗、寫論文,或理解一個問題,真正重要的,往往發生在最不起眼的瞬間。▼使用熱電偶量測晶片的表面溫度 暑期計畫結束後,指導教授何清政替我報名了中國工程師學會的青年論文競賽。口頭報告時,中央大學陳志臣講座教授問我:「你如何說服我,你真的懂這個原理?」當下不知哪來的靈光,我回答:「假設我就是這一顆空氣,被熱源加熱、變輕之後,就會浮上來,順著邊界流到較冷的那一端……」於是,我用手掌引導著大家的視線,在投影布幕上流了一趟。等「流動完畢」後,陳老師笑著說:「好像還真的懂。」那一刻我明白,隨波逐流並非消極,而是願意把自己放進系統裡,成為其中的一部分,反而能把抽象的原理說清楚。 進入碩士班後,我迎來了第一次撞牆期。學這些東西,未來能養活自己嗎?這個問題反覆在腦中盤旋。想了許久,我發現若考取技師資格,或許能轉任公務人員,對當時的我而言,是一條相對踏實的路。雖然大學主修機械,但也修過一些冷凍空調相關課程,便大膽地以冷凍空調技師為目標。那時幾乎沒有系統化的參考資料,只能從技師雜誌、設備型錄,甚至廠商廣告中蒐集資訊。幸運的是,我真的考上了。從機械到冷凍空調,人生與研究的軌跡,似乎悄悄出現了第一個彎。 ▼讓我們跟著冷卻水流入微流道(micro-channel)▼跟著戶外的風流過屋頂 空調管線經常遊走在室內空間,抬頭一望就能看見。我喜歡空調專業,但總覺得若不了解建築,心中少了些什麼;想靠近建築,又覺得距離遙遠。建築系與機械系並非咫尺天涯,那就走過去看看吧。走進建築系,一眼望去盡是模型,夕陽灑在圖桌上,讓人微微暈眩。我彷彿看見模型裡蜿蜒著許多尚未被畫出的空調管線。於是,我做了一個在當時看來相當特別的決定—轉到建築系攻讀博士班。那是1996 年,人生再次轉彎,而這一次,我看見了不同的風景。 在建築領域的學習過程中,「建築設計」課與競圖經驗對我影響深遠,也成為我留在建築研究領域的重要觸媒。童年曾畫過多年的水彩,重新拿起彩筆並不陌生,但設計過程中,空間、機電、結構與景觀之間的衝突,卻常引發激烈討論,讓我坐立難安。但吵歸吵,時間一到,大家總能夠找出彼此可接受的交集,讓方案真正落地。在一次次「共同做一件事」的過程中,我逐漸體會到跨領域合作的真諦。跨域整合,從來不是拼湊七巧板,而更像是把不同的麵糰揉成一顆饅頭,繽紛而多味。▼夕陽灑進佈滿設備管線的建築模型內 就這樣,我從機械領域一頭栽進建築世界,持續至今。有人問我兩者的差異,我常笑著反問:「請把眼睛貼近一塊電腦主機板,你看到的是裡頭的電子元件,還是都市街景?」流體力學中的 Navier–Stokes方程式,可以用來描述奈米尺度的流動,也能分析機械熱流,甚至應用於建築通風設計。差別只在尺度、邊界條件與維度,基本原理始終相通。這樣的來回穿梭,讓研究始終保有新鮮與樂趣。▼電腦顯示卡的區域特寫 (如紅色虛線區域)▼電子元件構造就像城市日間街景或是繁華的夜晚 回想起來,國小操場曾經塵土飛揚,我從教室裡望向塵霧中的高年級教室,心想日子怎麼過得這麼慢,好想快點長大。不知不覺,已走到五十多歲。感謝長虹建設暨基金會李文造董事長給我這個機會,讓我得以回頭一看。風景原本就存在,而我只是在曲折蜿蜒的道路上,前進、駐足、看一眼,再前進。讀者之中,或許有不少正是三十年前的我。若正逢彎路,請心平氣和地隨著它轉。會遇到陽光,也可能走進陰影;稍等一下,你終究會看見不同的人生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