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藝術相遇】我在雕塑旁長大,從觀察生活到守護傳承

2026.7
文、圖/楊英風藝術教育基金會 執行長 楊駿

▼父親帶著我與姊姊接觸雕塑金屬材料

童年:在圖紙與積木堆中構築世界
      記得小時候,家裡的大人總是很忙。父親忙於雕塑創作,母親專注於室內設計,家裡的客廳更像是一座充滿生命力的工作室,隨處堆滿了雕塑模型、畫作與錯落的圖紙。每天清晨,父親總是坐在餐桌前,細密地寫下整週的行程;他常拿著格子紙繪製雕塑草稿,或是在和室裡安靜地與油土、雕塑刀為伍。

      而母親在客廳旁也有專屬的畫桌,我常看著她靜心繪圖的背影。或許是耳濡目染,我童年最珍貴的玩具不是昂貴的電子遊戲,而是白紙、鉛筆與一盒樂高積木。我可以獨自坐在桌前畫上一整個下午,在那方寸之間構築我的想像世界。我從小就是在這樣充滿創作氣息的環境中長大。

      我的父親楊奉琛先生,長年投入公共藝術、燈會與光雕創作。印象中,他總是最早出門、最晚回家,開著車南征北討。兒時的我時常跟著他,鑽進大型燈會主燈或巨型雕塑的內部。對大眾而言,看見的是外面絢爛奪目的燈光,但對那個年幼的孩子來說,最令我著迷的,反而是裡面巨大的機械結構、齒輪、鐵架與正緩緩運轉的裝置,那是一個外人看不見的秘密世界。

▼兒時騎在父親的勁馬雕塑上

      直到現在,我仍深刻記得那些畫面:巨大鐵件在眼前沉穩轉動,燈光從結構縫隙間穿透進來,工人們忙著焊接測試。空間裡交織著機器運轉聲與排練的音樂,充滿著一種「準備出發」的張力。那時我雖不懂什麼是「公共藝術」,卻直覺地感受到:原來一件宏偉作品的誕生,背後需要這麼多人的專注與協力。

      母親王維妮女士為了支持父親的理想,同樣辛勤奔波。兒時的我常跟隨她的足跡走訪工地,見證那些由她設計的住宅從無到有。有趣的是,我那時畫畫用的白紙,背面往往就是她親手修改過的室內平面圖草稿。

      除了在空間配置上的嚴謹,母親在繪畫上亦展現了細膩的才華。下班後,她時常坐在家裡的畫桌前靜心作畫,那是我童年記憶裡最平靜的剪影;有時我也會湊過去,在她的畫作邊緣調皮地塗鴉幾筆,那彷彿是我們母子間特有的藝術對話。

▼兒時與母親在客廳繪畫 


美感不在課本裡:從觀察開始的美學教育
      回首過去,那時的我並不了解何謂「美學教育」,但我卻很早就學會與空間、材料、結構與光線對話。對我而言,美感從不是課本裡的教條,而是一種深刻的生活經驗。美學教育不應始於課堂,而應始於生活中的觀察。孩子先感受到了空間的尺度、光影的律動、材質的質地,才慢慢理解什麼是美。

      許多大人將藝術等同於「學畫畫」,但我日益發覺,藝術的靈魂其實是「觀察」。

     小時候放學,我常跑到父母的工作室。樓下是母親經營的咖啡廳與美術館,樓上則是他們的創作空間。美術館裡陳列著許多線條優美的雕塑,母親總告訴我,這些是爺爺楊英風的作品,並尊稱他為「楊教授」。儘管我知道他是我的爺爺,但在我出生前他便已辭世,對當時的我來說,他更像是一個活在研究與展覽中的歷史人物。

▼母親與父親安裝中的台中燈會〔吉羊康泰〕

▼父親的記事本總是密密麻麻

跨時空的重逢:在手稿中遇見父親與爺爺
      直到高中進入美術學校,我才真正開啟了認識楊英風大師的旅程。然而,高中時期父親因癌症離世,對家族而言是沉重的衝擊。在陪伴病榻的那些日子,即使身體衰弱,他依然不停談論藝術、繪製草圖,講述未竟的理想。我曾對父親充滿崇拜,卻也始終帶著一種敬畏的距離感。直到他離開後,我開始著手整理他的記事本與手稿,就在那個瞬間,我彷彿跨越了時空與他的靈魂相遇,讀懂了他一生所堅持的藝術信仰。

      在一場居家整理的契機下,我翻出了一系列父親年輕時的工作照。照片中,他蹲在巨大的燈會骨架旁,在火花四濺的工地上調整細節。我凝視著他專注的眼神,突然釋懷了那份多年的距離感,原來父親的一生,已全然交付給了創作現場。他在那裡實踐理想,也在那裡定義了自己的存在。

      這是我重新認識家族的起點。大學建築系畢業並在事務所實習一段時間後,我決定回到美術館協助母親。我運用建築所學,參與空間改造與策展工作,並在進入楊英風研究中心後,深入閱讀爺爺留下的日記。

      我發現,楊英風留下來的不只是雕塑,而是一套觀察世界的方法。他在早年日記中,詳細記錄了每天街道上的變化、社會上發生的大小事,今天做多小的事情他都一字不漏的詳細寫上。他不僅在創作,更是在精確地感受人與環境的關係。我才理解,藝術家的強大不只在於「技藝」,更在於那份極致細膩的觀察感知力。

▼楊英風會把所見所聞詳細記載在日記中

傳承的意義:陪著下一代重新看見世界
      這種「觀察的能力」,正是當代孩子最需要的資產。在資訊超載、節奏飛快的年代,我們常急著給孩子標準答案,卻忘了陪他們感受過程。但我認為,美學教育最重要的目標,不是教孩子畫得精準,而是開啟他們觀察周遭的能力。

      這份「觀察」的啟蒙,其實在爺爺楊英風大師的童年就已種下種子。身為宜蘭人的他,小時候最深刻的記憶莫過於家鄉海面上的龜山島,以及民間信仰中象徵長壽吉祥的福龜。那時的他,最喜歡透過「剪紙」來捕捉這些生活景致,在簡單的紙張開合間,他剪出龜山島的稜線,也剪出了展翅的鳳凰。這份純粹的童年遊戲,不僅磨練了他對線條的敏感度,更讓他學會如何將平面的想像轉化為具體的形象。

      這份對平面與立體空間的敏銳觀察,最終成就了他在國際舞台上的榮耀。1970年,當他在日本大阪萬國博覽會創作出壯闊的景觀雕塑《鳳凰來儀》時,世人看見的是現代感十足的鋼片結構與宏偉尺度,但對爺爺而言,那卻是兒時剪紙經驗的極致延伸,他將厚重的鋼板視為手中的紙片,透過精準的摺疊與轉折,讓堅硬的材質展現出神獸飛升的輕盈。這也是楊英風藝術教育基金會目前推動教育的核心:我們帶領孩子重複這個「從平面到立體」的過程。

▼楊英風與1970大阪萬博創作的〔鳳凰來儀〕

▼楊英風〔龜蛇把海口〕紙模型

     從最簡單的剪紙出發,發給孩子們最平凡的紙張,給他們一個挑戰:「如何讓這張平面的紙,在桌上站起來,並且擁有自己的空間與影子?」透過紙雕的實作,我們引導他們思考人與自然環境、建築的關係,而不僅僅是製作一個物件。

     在課程中,我常看見孩子從最初害怕「做錯」的猶豫,到後來在剪紙與組合中發現創作沒有唯一答案的驚喜。當孩子不再追求「像不像」,而是開始思考作品與空間的連結時,那個專注觀察、大膽嘗試的瞬間,就是創造力迸發的時刻。

     藝術從不只存在於美術館,它存在於公園的雕塑、行道樹的影子、街道的尺度,甚至是城市給予人的安全感。身為空間設計者與藝術推動者,我深感美學並非裝飾,而是人與生活的一種溫潤關係。

      這幾年整理家族作品與文獻時,我明白了「傳承」的真諦:傳承不只是守護過去的作品,而是要讓下一代學會如何觀察、如何感受。或許孩子未來不一定會走上藝術之路,但如果他學會停下腳步,觀察光線如何與環境產生變化,感受空間帶來的平和,那麼美感教育就已在他們心中生根。而這份願景的實踐,也需要志同道合的夥伴共同努力,長虹教育基金會長期推廣建築與環境美學,這與我們守護藝術、關懷環境的精神不謀而合。期待未來能透過多元的跨界合作,結合建築與雕塑的視野,帶領更多家庭重新發現生活中的空間之美。

延伸閱讀
楊英風藝術教育基金會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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