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文、圖/財團法人臺灣博物館文教基金會 代理執行長 沈孟穎▼小時候的我與家 如果要問我,童年裡最早的「空間啟蒙」是什麼,我想到的並不是一棟著名建築,也不是課本裡的某位建築師,而是客家聚落裡的橫屋與天井,以及奶奶的菜園。我的第一堂建築課 小時候的記憶,是由許多細小而具體的感覺組成的。天井旁開著黃色的小花;水圳裡的水潺潺流過,夏天把手腳伸進去,是一種幾乎會立刻記住的清涼。剛插完秧的稻田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把天空、雲和人的身影一起收進去。竹林下的土地公廟總比外面涼一些,風從竹葉間穿過來,帶著細碎的聲音。奶奶的菜園裡有絲瓜、四季豆、茄子、空心菜、九層塔和辣椒,而我尤其記得她搭瓜棚的本事:幾根竹子、一條繩子,靠著經驗判斷高度、角度與植物生長的方向,就能搭出一個既穩固又好用的小構築。 長大以後進入建築領域求學、研究與工作,我才慢慢理解,那些童年的生活經驗其實早已教會我很多關於建築的事。奶奶沒有說過「結構」、「尺度」、「微氣候」或「場所精神」,但她知道棚架怎麼搭才不會倒,知道哪裡有風、哪裡有日照,也知道植物需要多少空間。聚落裡的人也不會每天談論空間美學,卻很自然地知道屋簷下哪裡適合聊天,天井如何帶來光線,樹蔭下為什麼比冷氣房更讓人放鬆。 因此,如果要說我最想感謝的空間老師,我想是那片曾經包圍著童年的土地,它是所有感覺的起點、也是評判好壞的起點,它們讓我明白:建築教育的起點,其實不一定是「教建築」,而是讓孩子重新感覺自己身在何處。這也和兒童建築教育非常相似。我們不需要急著把孩子培養成小小建築師,更不必讓他們太早背誦建築風格或大師名字。真正重要的是培養一種「看見空間」的能力:走進一個地方,會注意光從哪裡來;天氣熱的時候,知道哪棵樹下比較涼;下雨時,發現屋簷如何保護行人;經過一棟老房子,會好奇以前的人為什麼這樣開窗、這樣蓋屋頂。 當孩子開始提出這些問題,建築就不再只是遠方的知識,而成為理解世界的方法。策展,讓人重新看見日常 這也是我做策展時最期待發生的事 — 不是觀眾記住多少答案,而是他離開之後,開始對周遭產生新的問題。 建築很容易被說得太專業。圖面、模型、材料、結構、設計理念,對建築人來說都是熟悉的語言,但對一般觀眾而言,建築真正與他發生關係的時刻,往往不是看懂一張平面圖,而是突然想起:「原來我每天經過的騎樓是這樣形成的」、「原來市場裡的光、學校走廊的風、老家門前大家坐著聊天的地方,也可以被理解為建築。」 所以我越來越相信,策展不是把專業知識降低難度,而是替知識找到一個可以被感受的入口。好的建築展覽,不只是告訴觀眾什麼是好建築,更重要的是讓人離開展場以後,開始用不同的眼睛看自己的日常。在風、雨與陽光裡學習空間 我常覺得,今天臺灣談空間美學,有一個比「美不美」更根本的問題:孩子離天然環境愈來愈遠。我們當然希望孩子生活在舒適、安全的環境裡,但人工環境愈來愈完善,也可能讓人的知覺逐漸變得遲鈍。冷氣讓室內永遠維持差不多的溫度,平整的地面讓我們不必注意腳下,密閉的窗戶隔絕了風、聲音和氣味。久而久之,我們很容易忘記,人的身體原本就是測量空間最精密的工具。 炎熱、涼爽、刺冷,都是體會世界最原初的身體感;陽光照在皮膚上的溫度、雨後泥土的氣味、赤腳踩過不同地面的觸感、從狹窄處走到開闊處時身體忽然放鬆的感覺,也都是理解空間的基礎。沒有身體感知,其實很難真正理解什麼是「空間」,更遑論對空間產生鑑賞與判斷。 因此,我認為兒童建築教育最珍貴的部分,不是教孩子判斷哪一棟建築比較漂亮,而是幫助他建立感受環境的能力。美學不是一套標準答案,而是一種敏銳度。當一個孩子知道樹蔭與鐵皮屋簷下的涼爽不同,知道穿堂風為什麼令人舒服,知道一個廣場如果完全沒有遮蔭就很難久待,他其實已經開始形成自己的空間價值觀。當生活成為孩子的建築課 我的鄉村生活奠定了我的生命觀與美學觀。那不是因為鄉村天然就比城市美,而是因為它讓人的身體有更多機會直接接觸季節、土地、植物、水與風。大自然的渾然天成,是再精巧的人工物也無法完全取代的老師。那麼,師長可以怎麼帶孩子認識生活中的建築空間?我想,第一件事也許不是準備更多教材,而是帶孩子走出去,而且走得慢一點,把動作拆解得細一點。讓時間自然成為老師。 可以從一條每天經過的街開始。請孩子找出「最想停下來的地方」和「最想趕快離開的地方」,再問他為什麼。也可以在校園裡尋找最涼的角落,猜猜風從哪裡吹來;下雨天觀察雨水沿著屋頂、排水溝流到哪裡;到傳統市場看看攤販怎麼利用有限空間;回到家裡,畫出一天之中陽光如何移動。這些看似簡單的活動,都比直接告訴孩子「好空間應該是什麼」更有力量。 大人也不必急著給答案。孩子說「這裡很舒服」,就繼續問:是因為有風嗎?有樹嗎?聲音比較小嗎?還是因為旁邊有人?孩子說「這棟房子很醜」,也可以問:是哪一部分讓你這樣覺得?如果由你改,你會改什麼?當感覺被轉化成語言,語言再變成觀察與思考,美學教育才真正開始。 我希望孩子理解,建築並不是少數專業者的事情。每個人每天都在使用空間,也都有權利對自己生活的環境提出感受、判斷與想像。兒童建築教育最終培養的,或許不是未來的建築師,而是未來更有感覺的生活者、更願意關心公共環境的公民。 回頭看,我對建築最初的理解,可能就從菜園旁那條絲瓜開始。它沒有告訴我任何建築理論,卻讓我記住了光線、季節、尺度、結構,以及一個地方如何成為記憶。若我們能把這樣的感受重新還給孩子,讓他們有機會親近土地、感覺風雨、觀察生活,我想,美學便不需要被刻意「教會」。它會像一株植物,在孩子與世界長久而親密的相處中,慢慢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