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藝術相遇】歷史建築X 童書敘事:一場跨域思考的故事工程

2026.10

文/ 繪本作家、劇場導演、跨域創作者 BALLBOSS
圖/ Ballboss & Stories


     在英國唸書的時候,我很常造訪或根本無意間就踏入了各種歷史場域。例如倫敦郊區的漢普頓宮,你知道那是亨利八世的家,但你可能不會意料到:自己跟一群觀光客走進去,就被一位演員披上官袍,拉進宮殿裡跟國王開會。接著有模有樣地,討論起跟教廷決裂、建立英國國教派的過程。又像是攝政街區都鐸式木造建築的Liberty百貨,你認識了它的精緻工藝,看見英國歷經工業革命、大量生產以後,工藝與設計美學的重新萌發。

      當時的我一直很羨慕英國人。他們永遠知道自己在時空座標中的哪裡,導致他們也很知道自己是誰。

臺北幸町的樹,與拼命推坑客戶做品牌形象就好的我
      華山文創園區的對面,臺北都會鬧市的齊東街一帶,留下了整片的幸町日式宿舍群。也因為這些基地園區的關係,許多跨越不同時代的壯碩老樹遍佈街區,一棵棵充滿個性,道路也經常繞著它們而開。

▼仿如一片綠色樹島的幸町

      這片歷史建築的一大部分,今天是國立臺灣文學館在臺北的「臺灣文學基地」。初次與他們討論打造一本這片齊東街日式宿舍的圖像書時,我滿心想避免走入情感與文化的深水區。於是不停的盛讚這裡的「樹」多麼美、多麼值得發展成具有品牌形象的圖鑑刊物⋯⋯等。沒想到,他們還是出了堪稱地獄等級、最難的題目給我 — 將在地居民抗爭、保留下這片歷史建築的真實運動故事,化作一本童書繪本。

▼修復後的臺灣文學基地

你們想要留下的是什麼?樹記得的,又是什麼?
      於是,在建築物修復前後的文獻報告裡、在幾位參與過運動的成員之間、在這片老屋串起的臺北城今昔、甚至在另一位聲音藝術家對齊東街的居民閒談紀錄裡,一場橫跨平台、翻天覆地的踏查,就這麼開始。

      說來也巧,其中被視為這片日式老屋保存運動發起人之一的寶貴姐告訴我:「其實我本來也不知道要做這個,只是住這裡這麼多年,這麼多樹。每天清晨被蟲鳴鳥叫叫醒的感覺很好。我想要它一直不要變。」

▼《樹可能記得》裡樹上的蟲鳴鳥叫
▼真實人物重回現場的口述

      當這片多有損壞的日本宿舍要被地主拆除的時候,她和街坊鄰里們努力挖出了這裡的一個個故事,希望引起更多人加入。於是從一座老屋到這個幸町,從這條彎彎曲曲的齊東街到古代基隆河的航運水脈,從這個街區鄰里到整座臺北城,他們好像也意外的知道自己是誰了。

     繪本《樹可能記得》完成後,我在書中放了一幅畫,是不同時代、不同穿著與樣貌,甚至來自不同地方的臺灣人,像合影一樣,站在這座老屋前的樹下。從樹的時間尺度看來,可能會想:「你們都覺得彼此之間很不相同。但在我眼裡,你們的人生軌跡、所求與煩惱卻很相像。」

▼屋前樹下,不同時代的臺灣人


跨越時空和國界的第一代古蹟住戶
      前作發表後不久,國立臺灣文學館為這片歷史建築找到了更具挑戰性的題材 — 一位高齡92歲的老人,在這片日式宿舍落成後便搬進來的第一代住戶。

      出生在臺南麻豆糖廠的員工宿舍,現居於東京的新元久先生,曾經十幾次回到臺灣,尋找每一個曾經住過的地方。其中一回,他見到自己曾經的家已歷經荒廢、破敗,被臺灣人保留下來。當時正由建築師與工程團隊進行修復當中。

      這位許伯元建築師告訴我,那是他從事古蹟修復工作幾十年來,第一次、很可能也會是唯一的一次,遇到活生生的住戶站在自己面前,說出:「這個地方是我家。」這個相遇,也經過改編、成了齊東街日式宿舍的繪本第二部曲《掛蚊帳的夜晚》一書的開場。

▼建築師與原住戶的相遇


▼《掛蚊帳的夜晚》成為臺灣的意象

掛著蚊帳的臺灣夜晚
      很自然地,新元先生成為了書中那位「老人」的原型。與前作相同,我又再次展開了一場翻天覆地的調查。在第一次與新元先生見面前,我們通了幾次信(是的,這是一位會獨力收發email的90多歲老人)交換了許多訊息。因為父親是日本時代臺灣明治糖業的技術專家,從小跟著爸爸的工作搬了許多次家,無意間也見證了臺灣糖業發展的流轉。更有甚者,他的祖父,更是經手多項重大鐵道建設的總督府鐵道部長 ─ 新元鹿之助。今日的臺博館鐵道部園區,便是他工作的場所。

      糖廠、甘蔗田與鐵道,幾條宏大的歷史敘事,在這位當年的「小男孩」的回憶中,變成了一種生活。這本書的敘事看似呼之欲出。但我其實並未被這些大型的題材吸引。真正令我感到好奇的,反而是正式與新元先生見面後,所有從他話語間無意中流洩的細節、關於那個時空裡的「臺灣」。

▼令人流連的臺北1940時光

      媽媽平時煮什麼?上學的時候在做什麼?平常在家和姊姊怎麼分配空間?跟臺灣朋友們在一起時都玩什麼?最喜歡去的地方是哪裡?面對太平洋戰爭的到來,你們這些孩子在想什麼呢?

      採訪著他的我,和他一起並肩坐在齊東街的其中一棟老屋裡,我們甚至還一起去了他小時候的房間。然而,從他口中交織出的,竟然是一個我從來不曾知道的地方。

      結束訪談前,我迷失在散落的細節裡,不知道這本書的敘事該怎麼展開。現場工作人員們與新元先生熱絡地進行告別前的small talk。翻譯突然告訴我:他剛剛說還記得小時候在蚊蟲很多的臺灣養成了每天晚上都要掛蚊帳才能睡著的習慣。一直到「去了」日本,每天都還是覺得要掛著蚊帳,才睡得安心。這個概念,就變成了書中串起一切對「家」嚮往的線索,與這本書的標題。

      從《樹可能記得》到《掛蚊帳的夜晚》,這片房子劃出了今日你我的時空座標。我不禁想:這一切究竟是內容樣本太特別了、出現了偏差?還是因為留下一處歷史現場,所必然產生的漣漪?

▼多次返臺尋家的老人

在他人經歷與自己之間,打造適合觀者的故事軸線
      創作別人的故事,總是戰戰兢兢。一個不小心,就變成了紀錄片或是傳記,另一個方向用了太多力,又容易超譯。在這兩個雙生作品發表後,我各自都被問過類似這樣的問題 ─ 「到底要怎麼把別人的經歷,變成能打動人的故事?」

      這個問題,答案其實出奇的任性。事實上,我從頭到尾都是把它們當作「自己的故事」在創作。更精確的說,是從別人的心裡,找到跟我心裡一樣的成分。而我相信觀者的心中,也一定都有那樣的心情吧。於是在《樹可能記得》裡,藉著在地居民的抗爭,我想說時間的流轉與對不同人群的包容。在《掛蚊帳的夜晚》裡,我在思念著自己雖然再也回不去,卻永遠懷念的我的原生家庭,和對長大的時光的眷戀。

▼演員們踏進《出大甲城》書中人神共處小鎮

      只是,再怎麼當成自己的故事,總含有對真正主人的敬意。對我自己的原生題材就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了。如同正在改編、移植音樂劇場化的,我的第一本繪本《出大甲城》。所有我們長在那塊土地的可愛與顢頇,驕傲與包袱,通通被我無情的變成一個個瘋狂的笑料。甚至還寫了一段歌舞,描述政教合一、凡事都要去廟裡擲筊才能決定的我們。但不變的是,雖是從我的故鄉題材出發,講的卻永遠是每個人心中都存有的情緒。

      另外,我其實真的不想一直做這類鄉土文史的溫柔題材。早年作品裡荒誕搞笑的幽默惡趣,才是我真正的嚮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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